第十七章：深夜的告别宴：国境线上的味道 (第1/1页)

    昭和十一年的四月，台中的夜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雨前的闷热与龙眼花的细碎香气。这是雫在台湾的最後一个夜晚。

    凌晨两点，林家大宅的主建筑已陷入Si寂，唯有几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映着墙上残留的喜字，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惨红。春梅提着一盏昏暗的马灯，避开巡逻的更夫，最後一次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旧厨房木门。

    雫已经在那里了。她没有穿和服，而是换回了初见时那套雪白的洋装，只是裙摆处沾了一点泥点，显得有些狼狈，却美得惊心动魄。

    「我以为你来不了。」雫的声音在空旷的灶间回荡。

    「就算要烧掉这座宅子，我也会来。」春梅放下马灯，火光照亮了她眼底的决绝。

    今晚的木桌上，摆放着她们这一年来所有故事的碎片：一罐熟成的西京味噌、一颗切开的土凤梨、一小瓶陈年绍兴，以及一碗刚打发好的洋式生N油。

    「这是一场没有食谱的实验。」春梅挽起袖子，手在火炉旁被烘得微红，「雫，我们不做本岛料理，也不做内地料理。我们要做的，是只有你和我能理解的味道。」

    她们合力处理一条刚从市场买来的午仔鱼。春梅俐落地剔去鱼骨，将细nEnG的鱼r0U抹上厚厚的味噌，再铺上一层切得极薄、带着野X酸甜的凤梨片。

    「凤梨的酵素会软化鱼r0U的纤维，就像你这一年对我的影响。」春梅轻声说，将鱼r0U送进炭火炉中，「而味噌的咸，能让凤梨的甜变得更深邃。这道菜，叫作和汉合璧，但对我来说，它叫作你。」

    炭火劈啪作响，味噌在热力下释放出浓郁的、焦糖般的豆香，与凤梨受热後产生的热带果香交织在一起，那是一种极其违和、却又和谐得让人想流泪的味道。

    随後，雫亲手调制了最後的甜点。她将浓缩的乌龙茶汁滴入洁白的慕斯中。

    「乌龙茶是这片土地的沉稳，慕斯是内地的轻盈。」雫用银匙缓慢地搅拌着，目光紧紧锁住春梅，「把它们搅拌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分不开。」

    当这顿简陋却壮丽的「告别宴」摆上桌时，窗外已经透出了一线晨曦。

    她们席地而坐，没有桌巾，只有沾满面粉与炭灰的木桌。春梅夹起一块鱼r0U，送到雫的唇边。鱼r0U入口即化，酸、甜、咸、鲜在舌尖瞬间爆发，那是两人这一年来所有压抑的情感、跨越国境的冒险，以及对未来的恐惧，全部浓缩而成的滋味。

    「好吃得……让人想消失。」雫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白洋装上，「春梅，我把这道味道吃进去，你就永远留在我身T里了，对吧？」

    「不只是味道。」春梅握住她的手，指尖交缠，「你带走了这道香味，而我留下了你教我的科学。从今以後，我煮每一道菜，都会想起你教我的温度与JiNg确；你看每一株植物，都会想起我说过的灵魂与苦涩。」

    这顿饭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秒的时间都咀嚼烂、吞下肚。

    临走前，雫将那本已经写满的《味觉交换日记》留在了桌上。她只拿走了最後一页，那是春梅昨晚偷偷写下、尚未乾透的一行字：

    「若世界是一场终将散去的宴席，愿这份味道能成为你我灵魂的寄生。」

    黎明的雾气开始在台中的街道上蔓延。雫提着一只小皮箱，消失在巷弄的尽头，没有回头。春梅站在旧厨房门口，看着火炉里最後一抹余烬熄灭，空气中残留的凤梨味噌香，成了这座国境线上，最灿烂也最哀伤的遗言。

    几小时後，迎娶的车队将会抵达，红sE的喜轿会抬走这位林家的才nV。但没人会知道，在那个清晨，一位少nV已经将自己的灵魂，r0u进了另一位少nV的味觉里，从此随波逐流，再无归期。

    雫在前往基隆港的火车上，打开那张纸条，鼻尖凑近，彷佛还能闻到那GU带着微弱炭火味的、南国的芳香。

    她在空白处补上了最後一句：

    「这场宴席，我永远不会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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