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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唐】鲜花 (第4/4页)

湖水真的蓝得发紫,一旁旅行团的人在讨论矿物质、光的折射、藻荇交横……各式各样的胡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也忘记了掏出手机,只是盯着湖水,像个傻子。这种消遣他失去已久——安静的、什么也不做的、消磨的东西。

    太阳落山时陈楚念回神,只觉双颊一片刺痛。他晒伤了,可他意犹未尽——水波看不尽,霞光看不尽,湖畔的野花看不尽。他想他可以在这里坐到天黑,甚至天明,如果烈风和低温没能把他杀死在这里。某种微小的感受犹如蚯蚓,缓缓在他干涸已久的胸口徘徊起来。后来在接过隔壁间一位同时旅人的阿姨的晒伤膏时,他分辨出这种由于什么也不做而让人什么都想去做的感受该被称作快乐,一种本不该是奢侈品的奢侈品。

    ——隋唐和快乐。奢侈品。

    回程途中同行的人各自离散,不久后又只剩下陈楚念自己。他拯救了一只濒临死亡的土拨鼠,还把它的感谢之词录了音。照镜子时他发觉自己头发长了、瘦了一圈,也黑了两个度,不能算是皮相最宜人的时候,可他还是选了一个艳阳高照的雨后晴天拨通了隋唐的电话。他想象着对方客气而疏离的敷衍,最差不过如此,这次他付得起。

    出乎意料地,隋唐在他等了两声后就接起电话,听起来甚至有些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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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唐,”陈楚念平静地报上自己所在的小城地名,“我辞职了,正在骑车旅行。”说真的——他自嘲地想,没有比这更加生硬的开场白了,而电话那头隋唐的声音有一点失真,还有大风呼啸的杂音,“我也在旅行,大概离你……”他似乎查了一下地图,“三百四十三公里。”

    陈楚念的手指不小心扣到了音量键,以致声音被调高了两格,“这么近?”

    隋唐在电话那头像是笑了一声,很轻,但是很清晰,“真的这么近。”

    “你……”

    “我去找你?”

    “我去找你。”

    陈楚念挂上电话,难得开超了速。他不敢相信原来只要五六个小时他就可以见到隋唐,如果再快一点的话,大概是四个半小时。他发信息问隋唐想要等在哪里,隋唐没过多久就发来了地址——可惜超速行车的代价就是他在拖刹过弯时一个重刹,翻了车。脑震荡、股骨干骨折。他不仅没能见到隋唐,还在医院床上躺了两个星期。

    陈楚念最终几百块钱贱卖了那辆波江的摩托,回家又躺了三周才下地。他告诉了隋唐这起交通事故,隋唐说要过来看他,但是他拒绝了。

    陈楚念觉得自己好像搞砸了这件事——出于可笑的面子问题,他并不想让自己的梦中情人在三年后重逢时见到他穿着病号服、一腿钢钉、在逼仄的小床上烂成垃圾的场景,而隋唐在他拒绝后便没有再主动联系。陈楚念连夜查了隋唐的社交账号首页,万幸,他还没有被拉黑,不算一败涂地。

    回城以后公寓房租到期,陈楚念决定在找到下处合眼的长租之前住一阵便宜住处。他搬到了几环外一座破旧、但有鲜花开满阳台和屋顶的居民楼里。他花了三天便建立起一轮崭新的生活秩序。他买了一个喷浇两用的水壶,每日三次为阳台和屋顶的植物们浇水——事实上他严谨地执行了在网上查阅的植物护养说明,拉了张表格记下每盆植物需要的水量和施肥元素的种类,还富有探索精神地下载了最时兴的生活分享类社交媒体。他收藏了四十八九条介绍植物养护小窍门的帖子,有的盆栽三天一浇,土要浇透,有的则需少量多次、日夜勤恳。他在考虑养一对乌龟或者一池热带鱼,那类迟缓的、不需要过多打理、但是会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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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又是一年春来到,花满城,人不见,数峰青——陈楚念再一次走进数峰青。

    隋唐一般一两周来一次,有时几个月来一次,陈楚念则打卡勤谨,几乎成了VIP。这天他比较幸运,刚进来就又看到隋唐坐在吧台一杯又一杯地喝酒,旁边时不时有搭讪的人,有的跟他聊了两句,被他打发走了,有的一坐就是一小时。这暗中观察的行为让他时而觉得自己像个变态,时而又觉得也堪算是一种美好的学习。人应当对喜爱的事物保持敬畏之心,为此他需要学习,学习隋唐的为人处世,学习隋唐喜欢的、跟人互动的方式,学习隋唐微醺时候眯起来的眼睛。

    隋唐从不跟人回家。

    隋唐几乎只在周四来数峰青。

    隋唐喜欢口味清淡偏酸的酒。

    隋唐比起高音,更喜欢追随低音用手指扣拍子。

    隋唐有数不清的漂亮衣服。

    隋唐从来都是那样懒洋洋地、微笑地,听面前的人说他们的事情。他从不打断,再用问题回答问题。

    隋唐容易在话题无聊时喝掉更多的酒。

    隋唐记人不如记东西清楚,有个人跟他说话后的第三天再来时,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还有一个人因为连续两次戴着同样的粉色鸭舌帽,上面有个亮片做的hellokitty,所以隋唐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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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唐从不喝醉,除了数峰青一年一度的乐队返场日。老板会请来很多支曾经在此演出的乐队,有的专业,有的业余,有的声嘶力竭,有的低吟浅唱,有的陈词滥调,有的已经老去,有的还正年轻。那天隋唐不会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会坐在吧台,而是直接开了一个一楼的卡座,点一桌的酒。他喝得很慢,但是酒杯从没放下,就那样抽着烟,专注盯着台上的表演——陈楚念确信这让隋唐想起来了大学时候的事,而在那段让他至今怀念的时光里,有一个人曾得到过他的心。那他现在在哪里?

    这世界上有的人的心很轻,像风或者像水流,自由又轻盈,可陈楚念猜想隋唐的心大概是很重的,而如果你想要得到很重的一颗心,你要有耐心,也要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

    所以今天又是数峰青的乐队返场的日子,隋唐又喝醉了,而他离隋唐只有不到十米,不是雨后晴空和大风呼啸之间的三百四十三公里,不是追尾的距离,不是写字楼到工作室的距离,不是“我渴望设计一座完全由我统筹规划的房子”和“我的生活就只剩下画画和回忆”的距离。他走到了隋唐的面前,扶起了趴在桌子上几乎要不省人事的那个人。他叫隋唐的名字,又报上自己的名字。隋唐没答话,摇了摇头,脸上是醉酒以后浅淡的红晕。

    陈楚念不知道隋唐的摇头是听不进去、拒绝、还是不在意,只看他睁了睁眼睛,又闭上,下次再睁开已经是好一会以后的事,却任手腕就被他握在手里。“太晚了,演出早就结束了,”陈楚念坐到隋唐身边,“我送你回去。”

    隋唐又是好一阵都没有回答。

    陈楚念稍微推了推他的肩膀,隋唐没有反应,就在他要尝试着把隋唐架到沙发上时,隋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不带我回你家吗?”

    陈楚念的嘴唇动了动。

    隋唐抬起头,对他笑了,话语含混不清,但他听得清晰,“陈楚念,是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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