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暮暮（一） (第1/1页)

    孟星的尸身还置于大理寺冷窖中，仵作用皂角、苍术洗涤过，又以清酒涂抹防腐，仵作听过苦主陈词，勘验尸T时未免先入为主，将马蹄踩断肋骨，并刺戳内脏，以致身亡的过程详细构建出来。

    程璎看过后，却让他重新写了一份勘验文书，不必提起马蹄踩踏，只记录尸T情况，再将可能导致肋骨断裂的诱因，诸如重物锤击、高处摔落都一一写清列明，以免有串供之嫌。

    随后，他又亲自去了文禄坊。

    孟星Si在坊中商贩云集的中心街道，往左右、对面，各三家商铺，共有堂倌、掌柜共二十三人，分别询问、陈词，其中有六人自称事发时不在场，剩下人等皆详尽案发事实，将那两个骑马乱奔的回鹘人面目、身形、年龄全都说得很清楚。

    结合十七份陈词，画出两张行凶之人的画像。

    程璎推测，那两个回鹘人在事发后必然不敢贸然出城，一定会逃回回鹘使者在长安城内的驻地，所以此案最困难的一环，便是将凶犯拘捕。

    回鹘人横行不法多年，绝对不会将凶犯交出。

    就算是大理寺卿亲自去要人，也只有被辱骂殴打的份，毕竟有鸿胪寺官员挨打的先例。

    想要拘捕凶犯，只怕必须诉诸武力，程璎当然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力，最后必然要将事情呈报于京兆尹处理。

    京兆尹此人刚正不阿，脾气暴躁，十有会立刻调动城内禁军，用强y手段抓捕逃犯。

    如此一来，便不只是平民百姓之间的冲突，而是朝廷官员和回鹘使臣的对峙，吐蕃人在西南一面虎视眈眈，在此刻与回鹘交恶，是最坏的结果。

    至于京兆尹本人……

    若事情发展到对峙这一步，圣人是否会为平息回鹘一方的怒火，而对京兆尹，以及他自己作降职处置，还未可知。

    大理寺并非查案捕凶的机构，圣人在得知萤萤敲登闻鼓后，并没有在朝会上公开提起此事，也没有将案件交由京兆府处理，而是交与大理寺，他的消极态度，从这当中，大约也能窥知一二。

    但程璎想，他答应过萤萤的，不能做不到。

    不能让她难过。

    他并未着急去见京兆尹，而是穿了一身素白麻衣，只身去往回鹘在长安城内的驻地。

    表明身份之后，守门的那两个卫兵面sE骤然一变，两人对视一眼后道：“我等只认识鸿胪寺的官，闲杂人等，安敢擅闯回鹘驻地，还不速速离去！”

    程璎不走，众目睽睽之下，高声斥责道：“回鹘侍从在长安城内纵马杀人，目无王法，其罪当诛。我要见你们使臣，请他务必交出凶犯，否则严惩不贷！”

    那卫兵把长刀一横，凶狠道：“见我们使臣？我还要见你们圣人呢！还不快滚！”

    “回鹘人野蛮无义，私藏凶犯，将律法视为无物，可怜我朝百姓，忍受多年欺压，今尔等行为，实类豺狼之属，目无礼义纲纪，x藏虎狼之心，野蛮之地，果真只能诞育野蛮之人！”

    程璎义愤填膺，引得周遭行人频频驻足。

    那卫兵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激怒，抄起拳头往他砸去，程璎却只防要害之处，任他在脸上留伤，最后有回鹘使官来喝止，两人才堪堪停手。

    只是还未等使官开口，程璎便转身离去了，他并未骑马，而是一路步行回了大理寺，玉白的面皮上有青紫淤痕，唇角有血迹，身着麻衣，看着弱不禁风，摇摇yu坠，偏又一副倔强凄然的神sE。

    有同僚来问，他只哀哀叹息，为人父母官，却不能为百姓伸张正义，沉冤昭雪，实在难堪。

    那些官员听了，虽不多置喙，但难免想起初入官场时的x怀抱负，也感叹国力式微，要倚仗他人的挫败和凄凉。

    回到署衙，程璎并未敷药，只是洗去了口中血迹，正常处理事务，见人也不避讳。

    傍晚散值，大理寺卿给他送了些伤药，他收下后，拱手谢过，便步行回安定公府，路遇许多朝廷官员，停马询问，但他却不说清缘由，只道是自己无意中摔伤的。

    到安定公府，程璎掏出铜镜仔细看了一番，觉得自己有碍观瞻，又怕萤萤看了难受，踟蹰不敢上前，正在这时，漆萤忽从影壁后抱着猫出来，他连忙转身往回走。

    nV郎唤道：“阿兄。”

    她走过来，程璎捂着脸不肯转身。

    “阿兄这是做什么？”

    漆萤放下猫，拽他的手臂，才看清了那张桃花面上交错纵横的淤伤，像是粉白的花瓣生了锈sE一样，楚楚可怜。

    nV郎的声音冷下来，“谁打你了？”

    程璎不敢说，他不能确信这办法一定行之有效，怕萤萤的期盼落空，只小声道：“没人打我，骑马的时候被绊了一下，不小心摔出来的。”

    “回去敷药。”

    漆萤转身拉他进去。

    程璎连声道：“在大理寺已经敷过药了，医官说，是药三分毒，用多了会损伤肌理，萤萤，我难看吗？”

    nV郎冷睨他一眼。

    “难看。”

    他顺势撒娇道：“小宝我疼，你回去给我吹吹吧，都怪我眼拙，没看见路上有石头，才被绊倒了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求求你，别生气了。”

    nV郎停步，淡然道，“是你摔了，而不是我，我生气做什么？”

    “萤萤不生气就好。”

    进屋、闭门，把nV郎抱入怀里，一气呵成，他捧着她的脸蛋四处啄吻，nV郎看他，他便用手遮住她的眼睛，哄道：“我太难看了，小宝别看，过几日伤痕消了再看吧。”

    漆萤拨开他的手，r0u了r0u那淤伤，“不丑，你一直很漂亮。”

    “真的吗？”

    “嗯。”

    “萤萤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好看的？”

    “你向来都是好看的，我的眼光又不异于常人，你生的什么模样，我看到的，便是什么模样。”

    “不，不是。”

    “我是说，小宝，你也有一点喜欢我了吧？不是因为我生得好看，而是因为，你觉得我也许和你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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